2009-03-25

八赵元任的卦

陈原《重返语词的密林》有一则《长和短》,讲到就和人类的某些器官有长有短一样,书名也是长短不一,最短的只有一个字,如巴金的《家》、《春》、《秋》, 也有两个字的,像茅盾的《子夜》、《春蚕》。至于长的,举的例子是赵元任的《国语罗马字对话戏戏谱最后五分钟一处独折戏附北平语调的研究》,共二十八个 字,汪曾祺写信告诉朱德熙说“这真是一本妙书!”

这让我想起了赵元任这个妙人、牛人。首先必须承认,赵老师煌煌全集十六卷我只在卓越网上看到过封面,至今一个字也没有读过,没有金刚钻就不要揽瓷器活,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不过这并不影响我喜欢打听他的八卦趣闻。

赵元任涉猎的领域包括物理、心理学、音乐、哲学、语言学。这些都不是盖的,网上搜集到的他的介绍是这样的:“一九一零年为游美学务处第二批留学生,入美国康奈尔大学,主修数学,一九一四年获理学士学位。一九一八年获哈佛大学哲学博士学位。一九一九年任康奈尔大学物理讲师。一九二零年回国任清华学校心理学及物理教授。一九二一年再入哈佛大学研习语音学,继而任哈佛大学哲学系讲师、中文系教授。”当然,我们熟知的是他在三十三岁的时候即与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并列为清华国学研究院四大导师,并且在这四人中他年纪最轻。

老师很推崇赵元任,我听他提及其两次,一次说他在一九四五年当选为美国语言学学会主席。要知道美国可是出过萨丕尔、布龙菲尔德、乔姆斯基(不要问我这三个人有多厉害,他们的书我也没读过,我倒是有一本萨丕尔的《语言论》,翻了翻,可是读不懂)这样的语言大师,也许这三个人在赵元任当主席的时候都不归他管(萨老师一九三九年就拜拜了,布老师一九四九年也跟着萨老师走了,乔老师现在还活着,但一九二八年才出生的他一九四五年才十七岁,大概还是个中学生吧),但毕竟说明美国是语言学研究的大国,赵元任能当他们的学会主席,没有过硬的本领那只能是天方夜谭。

另外一次是我们单位请谭老师来讲中国汉字文化的课。讲到汉语的拼音化问题,谭老师举了赵元任创作的几个则文字游戏:《石室诗士食狮史》、《忆漪姨医疫》和 《记饥鸡集机脊》,以此说明汉字作为表意文字是不适宜走完全拼音化的道路的。好玩的地方在于,赵元任一向是倡导汉语拼音化的,他创造的这几则文字游戏正好 拆了自己一贯主张的台。没有高度的自信和潇洒,很难理解他这种有悖于常理的作为。

赵元任好玩的天性并非仅此一端,钱文忠在《赵元任的笑与哭》中讲过一则故事:赵夫人杨步伟的《中国食谱》在美国是颇为畅销的。出版前先由女儿英译,赵元任 嫌译得太单调,接管了翻译工作。技痒难耐,在“炒鸡蛋”这道菜下用英文加了个注:“当两个蛋碰撞时,由于只有一个蛋撞碎,因此需要取第七个蛋来敲碎第六个 蛋。如果,这也是很可能发生的事,第七个蛋先被敲碎而不是第六个时,最简便的方法就是用第七个蛋而把第六个蛋放回去。另一个办法就是先不确认蛋的顺序,而 是把第五个蛋以后被敲碎的那个蛋定义为第六个蛋。”

此外,赵元任还翻译过英国名著《阿丽思漫游奇境记》,也为刘半农写的《叫我如何不想她》谱过曲。还是在钱文忠的《赵元任的笑与哭》一文中有一段很精当的评 论:语云“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赵元任就是“乐之者”。可以说,赵元任才是真正达到了“玩学问”的境界。与此相比,时下强作潇洒自居“ 玩学问”的学人,至多不过是叫花子过年——穷开心或苦中作乐——罢了;至于那些以为学问谁都配玩的学术票友之流,那更是东施效颦,不堪与语了。

不过,我同时也觉得“乐”其实与“能”是相互相成的:因为“乐”,所以“能”得更多;也因为很“能”,所以才能找到更多的“乐”。赵元任早年数学和物理的学习背景肯定对他以后的语言研究大有帮助。记得黄SIR的 导师麦耘老师就曾经招过计算机专业的学生来研究语音学,因为语言特别是语音涉及到很多物理声学和数学统计的知识。另外,据说语言学又是其他社会科学之母, 现代西方很多社会学科的创新都是以语言学的创新为火车头的,比如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首创的结构主义(仍然不要问我什么是结构主义,原因同上),后来为很多 其他学科所采用,有段时间这个术语听到我耳朵都生茧了。

其实,语言好的人在其他方面总是有优势的。记得听查建英在锵锵三人行里讲过,有些女的听到希特勒煽情的演 讲身体都有所反应,甚至high tide都能一wave接一wave。事实上,就是在语言内部,外语好能使中文更好,反之亦然。远的有钱锺书,近的有董桥。黄灿然在《格拉斯的烟斗》里就有一则《懂外语,益母语》的文字,说得正是这个意思。

扯远了,最后附上网上搜到的赵元任的那几则语言游戏:

《石室诗士食狮史》:石室诗士施氏嗜狮誓食十狮士时时适市视狮十时氏适市适十狮适市是时氏视十狮恃十石矢势使是十十狮逝世氏拾是十狮尸适石室石室湿氏使侍试拭石室石室拭氏始试食是十狮尸食时始识是十狮尸实十石狮尸是时氏始识是实事实试释是事

《忆漪姨医疫》:漪姨悒悒易衣倚椅意疑异疫宜诣医医意以蚁胰医姨疫医以弋弋亿蚁蚁一一殪蚁胰溢医移蚁胰以医姨疫姨疫以医姨怡怡以夷衣贻医医亦怡怡噫医以蚁姨医漪姨疫亦异已漪姨以夷衣贻医亦益异已矣

《记饥鸡集机脊》:唧唧鸡鸡唧唧几鸡挤挤集机脊机极疾鸡饥极鸡冀己技击及鲫机既济蓟畿鸡计疾机激几鲫机疾极鲫极急急挤集矶级际继即鲫迹极寂寂继即几鸡既饥即唧唧

妈妈的,太有才了。

2009-03-23

多谢陈炜湛老师


陈老师惠赠的《三鉴斋余墨》


陈老师在惠题见赠的《三鉴斋余墨》


陈老师在《汉字古今谈》上惠题:观古知今 人生一乐


陈老师在《古文字趣谈》上惠题:古趣可得

陈老师在《甲骨文论集》上惠题:以古为鉴


陈老师在《陈炜湛语言文字论集》上惠题:古为今用

一天我下班刚进家门,三三同学就迫不及待地说儿子帮我完成了一件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儿子才几个月大他能帮我做什么呢?三三说是和澳门有关的。在否定了东陶在澳门帮我赢了几百万之后,聪明的我立刻想到这事肯定和陈炜湛老师在澳门出的一本《三鉴斋余墨》有关。

那些天我在论坛上得知陈老师在澳门出书的事,可惜这书无法在大陆公开发行。陈老师和谭老师(谭老师是这本书出版的主要策划者,以为陈老师贺寿之用)的手上肯定有,可惜我不敢冒昧索要。有一次无意中谈起这件事,家里人听在心里。那天,岳母在学校里碰到陈老师的夫人(似乎应该称师母,不过还是觉得没资格当陈老师的学生,虽然选修过古文字的课程,分数高达六十多),陈夫人说要看看东陶。岳母灵机一动,趁机“要挟”,说孩子他爹很喜欢陈老师的《三鉴斋余墨》,能否索要一册,陈夫人答曰“没问题”。

三三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大呼惊奇,因为当天我刚好敲了几行字,说得正是《古文字趣谈》以及陈老师的一些掌故逸事。知悉这样的好事,我干脆得寸进尺。于是提出请陈老师在《三鉴斋余墨》和家里陈老师所写的《汉字古今谈》、《甲骨文论集》、《陈炜湛语言文字论集》和《古文字趣谈》上题字的要求,希望能附庸风雅,更重要的是可以沾沾陈老师的光。

而这一切居然就如愿了!谢谢陈老师!

2009-03-22

其实生活可以如此美好

林文月的《饮膳札记》前面有陈平原的序言《教授生活,可以如此优雅》。序言中提到刘绍铭写过一篇介绍林文月的文章,叫作《其实生活可以如此美好》,直接用的是林在《饮膳札记》附录里一篇书评的名字。引起兴趣,上网一搜,原来刘的这篇文章发在《万象》第四卷第五期上面。于是找来这期《万象》慢慢翻阅。

《万象》一九九八年复刊后,除了第一卷和第二卷有几期没有买到,其他的后来都陆陆续续收集齐整。然而这些刊物就放在书架上一直都没有认真看。拿到的发有刘文的这一期也是一样,里面的文章看来都如此陌生。却顾所来径,首先读的当然是《其实生活可以如此美好》一文。事实上这一期里的其他的文章也很好读。

连在一起的《心智的堡垒》、《圣徒威廉·肖恩》、《泡沫杂志》、《五思想人》、《<号外>:最literate的文盲杂志》和《知识分子的<新路>》,作者陆建德、许知远、娜斯、李长声、佘宗明和谢泳分别介绍了《泰晤士文学增刊》、《纽约客》、《清谈》、日本的媒体评论人、《号外》和《新路》等杂志以及和杂志有关的人事。虽然这些杂志我看不到,看到了也读不懂,但有关的故事还是很喜欢听,这组文章正好契合了兴趣。

另外,王尔山写她和《美丽心灵》的故事,叶兆言对王伯祥和顾颉刚等姑苏人物的介绍,谷林对《文艺杂志》以及俞平伯、周作人等旧事的回首,读来都让人回味。

不得不提凯蒂的《从南非遥看伦敦》。凯蒂写南非的文章已经结集成《南非之南》在上海书店出版。这篇文章写她初到南非时回看生活了十年的伦敦,文中翻译并点评了TIME OUT杂志所列出的生活在伦敦的一百条理由,也很有趣。我们也能列出生活在广州的一百个理由吗?

这一期的文章还有余英时为《俗文学丛刊》写的序《关于戏剧、小说的起源与演变》,林行止的《牙刷的起源、人尿刷牙及其他》,梁小民的《制度比人性和政府更重要》,以及董桥和夏志清的专栏《书房夜景》和《耶鲁谈往》。

不得不佩服陆灏主持的那些《万象》,一期里就有这么多精彩的文章,而这么多妙人怎么就不约而同地为一本杂志写稿呢。庶几有民国老杂志的风韵。

2009-03-21

读《南方周末》

读三月十九日的《南方周末》,和往常一样先看(事实上常常是只看)“文化”那一叠,一个标题赫然入目:《谁把聂绀弩送进了监狱?》,作者章诒和。文章说,正是聂绀弩身边的一班朋友被动或者主动的监视和告密,最终把聂送进了监狱。这些人中我听说过的就有吴祖光、陈迩冬、钟敬文和黄苗子,而其中黄苗子最主动积极。黄甚至协助当局将聂绀弩诗中的“微言大义”解读出来,作为聂思想反动的罪证。如果章诒和所言属实,看到黄后来还活得如此心安理得甚至欢呼雀跃,真的感觉无语。不过,要是就此认定是这些人把聂绀弩送进监狱,似乎又把问题简单化了,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吧,呵呵。

然而,聂绀弩后来还是跟黄苗子等人时有来往,似乎若无其事。是聂仍然被蒙在鼓里吗?章诒和说不是,事实是另有隐情。原来聂绀弩发现了他的女儿海燕在他出狱前自杀的真正原因:海燕得悉了她的母亲和自己的丈夫私通的奸情,受不了这个打击,于是……在跟章诒和的母亲谈起这件事的时候,聂绀弩用手不停地戳着心脏部位,自语:“永远过不去。永远过不去!”章诒和说:“有的事是一般人想象不到的惨苦,而聂绀弩每日每夜地面对这个惨苦。你说,他还有心思去‘计较’别人吗?”这变态的时代里扭曲的人性,说什么好呢?

事实上,在《谁把聂绀弩送进了监狱?》一文中,章诒和并没有明确点出聂绀弩老婆和女婿私通一事。但是章的语焉不详吊起了我的胃口,后来才在她前几年写的《往事并不如烟》里写聂绀弩的《斯人寂寞》里找到了答案。当然,有人认为聂绀弩的老婆周颖并没有如此不堪,比如一位叫姚锡佩的读完《往事并入如烟》后就写了一篇《为周颖辨正》的文章。孰是孰非,一时真不好妄下结论,只能把各方的说法放在这里。

在这一期的《南方周末》上还看到了李长声“日下书”和江艺平“故人如故”两个专栏。李长声在此前的《读书》和《万象》上读过他关于日本读书出版界的随笔,确是长了见识,文笔也好。后来又读了他在上海书店出的《浮世物欲》,最近他又在上海人民出版社出了和这个专栏同名的《日下书》,沈昌文和止庵作的序,可以一次满足李长声迷的欲望。日本是个奇怪的国家,要了解它就要和李长声一样“知日”,而不是一味地“反日”或者“哈日”。

江艺平一直做得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幕后编辑工作,虽然早闻大名,但她自己写的文字却鲜有机会阅读,从这个专栏的文章来看,确实也是名不虚传,只希望以后能读到更多才好。

报纸是单位订的,很久没有自己买了,无意中看到定价已经去到三块元钱了,会不会是国内最贵的报纸呢?但愿能一直物有所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