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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4-23

无聊再记

差不多收齐了上海书店出的“小三十二开”。从内容到形式,“陆灏出品,必属精品”,信非虚妄。可惜就是贵,平均每十万字要卖二十元。从两天翻了其中一本庄信正的《文学风流》。信息密度大,文字也是好文字,无奈写的都是欧美文学的人和事,这方面的内容我所知有限,只得“随便翻翻”后轻轻放下。若是补课后再读应该会有另一番收获吧。庄信正在序言中说这些文字都是写给“普通读者”的,所以力求写得有情趣。看来普通读者也分三六九等,大概我排在第三百六十九位吧。倒是序言最后提到吴尔芙《普通读者》最后一篇文章能引起我的一点感触。这篇名为《我们应该怎样读书》的文章说(大意):一群人在天堂排队等着上帝的打赏,各各如愿以偿,或是名或是利。有几个人夹着书本来到上帝面前,上帝说,你们不用受赏了,因为你们一生以书为伴,这已经是最大的奖赏了。庄信正说他读到这里的时候眼泪涟涟。推荐熟悉欧美文学的同学去《文学风流》,我还是先去看看吴尔芙的《普通读者》吧,书买了几年至今还没宠幸过呢。

2009-04-16

无聊日记

活没干玩,下班后决定在留在单位加班,而天空就飘起雨来。

七点多走出单位大门,雨仍在下。走在熟悉的人行道上,地上片片枯黄的落叶,汽车和街上的灯光在雨中亮出橘红色的灯光,蒙蒙胧胧,有几分暧昧。

走到天桥底下,看到一个买盗版书的摊子,显眼地摆出两本书:《中国不高兴》和《小团圆》。两本都是我想看然而不会买的书。前者炒作的形式大于实质的内容,不知道“中国不高兴”里的“中国”包不包括我,反正基本上我还挺快乐的,如果钱再多一点,活再少一点就更好了。至于《小团圆》,事实上只要是有关张 爱玲的,哪怕只是只言片语都能引起粉丝们的一阵骚动,更何况是这样压箱底的一本小说,我就不必凑这个热闹了,书柜上一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的张爱玲集买来 后都没时间去翻过。况且我已经从luxx的共享上拿下了小说的电子版。还是如luxx所说,等把没读过的书读完再说吧,不能让欲望再这样放纵下去。

在k记吃饭的时候,翻看顺身带着的陈宁的《八月宁静》。书也是几个月前就买的,直到这时我才知道“陈宁”原来就是“尘翎”,以前常常在旧版的《书 城》杂志上写“双城记·巴黎”的那个“尘翎”。南方朔在书的序言里说陈宁文字有《文心雕龙》里“隐秀”的风格。如何“隐”又怎样“秀”,我不懂,不过文字 倒是喜欢的,自然、清新而且细腻。在怀人念旧中写读书、看街,写巴黎的大师、历史和现实,写台湾也写香港,有小小的欢喜或淡淡的哀愁,让人看起来舒服而不起做作的嫌恶。

我想抽空应该可以把这册小书看完。

2009-04-10

我也要过优雅生活

虽说现在的女人不再拘于厨房一隅,但一个女人在必要的时候能在厨房里偶露峥嵘,然后捧出一道道让人食指大动的美味佳肴,这样的身影是不是更加动人呢?

林文月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写的这本书叫《饮膳札记》,书商给了一个多此一举,然而也许能更加吸引眼球的副题叫作:“女教授的十九道私房佳肴”。陈平原的序和刘绍铭的介绍都在“教授的生活可以如此优雅”这一点上大做文章。如果了解林文月的家庭背景和她自身的求学和从教经历,林文月成为这样的林文月,写出这样的“饮膳札记”也就顺理成章,不足为奇了。

看看这十九道菜吧。潮州鱼翅、清炒虾仁、红烧蹄参、佛跳墙、芋泥、口蘑汤、水晶卤蛋、香酥鸭、椒盐里脊、台湾肉粽、烤乌鱼子、扣三丝汤、葱烤鲫鱼、炒米粉、萝卜糕、镶冬菇、糟炒鸡丝、荷叶粉蒸鸡、五柳鱼,大多都是日常菜肴。为什么刚好是十九道呢?因为前有“古诗十九首”,现在也就有“佳肴十九道”了,文学教授就是文学教授,连饮食男女都如此文质彬彬,典雅精致。

林文月在书里多次提到,宴请宾客菜肴本身的美味固然重要,然而女主人在上面所用的心思更不可缺少。这心思就包括提前对食材的准备,临场时冷热菜的搭配,以避免筵席进行的时候女主人一副顾此失彼、蓬头垢面的“惨状”,倒人胃口倒是其次,在客人面前失礼才关紧要。在这些文字中弥漫着的还有浓浓的情感味道,无论是对师长的回忆、对母亲的怀念、对逝去岁月的眷恋,读来既叫人唏嘘又倍感温暖。

对于只会做爆炒鸡蛋的我,受林文月的“鼓动”,那天放假我挑了认为最简单的清炒虾仁来小试牛刀。尽管是简装版的虾仁(林文月的做法是要把虾去壳,还要沥干水分,这些程序都被我免去了),但仍得到家人的首肯,连一向爱吃虾的SS同学都赞不绝口。莫非我也有过优雅生活的潜质?

2009-04-07

乱翻书之《万象》二卷一期

十年前,人们忙着迎接新千年。媒体连篇累牍地轰炸,一方面忙于总结过去百年的人事,一方面张开手臂给了未来一个个热情的拥抱。无孔不入的商家更是抓住了这个“千载良机”,他们早就把眼光盯在了人们的荷包上。那时我是刚走进大学校门的学生,商人们自然无法在我身上拔去一毛,不过图书馆阅报栏上《南方都市报》“一日看百年”的专题却有吸引我每天驻足浏览的魔力。我被这股潮流裹挟的另一件事是到时代广场前参加迎接元旦的倒计时,活动结束时坐不到车,最终步行回学校。不过,很快就有较真的人给这股热潮泼来冷水,说大家都表错情了,新千年的开始不在二〇〇〇年,而是二〇〇一年。然而,已经启动的车轮并没有刹下来,狂热的人们更愿意将错就错。借此机会狂欢一下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至于“千禧”这个和基督文化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名词真正意义是什么,WHO CARE?

倏忽十年过去。为什么会在十年后突然心血来潮拉扯这些呢?原因是近日翻阅旧杂志,在《万象》第二卷第一期上看到了一组文章与此有关:黄洋的《Y2K 与一〇〇〇年》,晨枫的《无中生有的公元一〇〇〇年》。《万象》第二卷出在二〇〇〇年,第一期登载这样的文章也算应景。两篇文章都“回到历史”,去看看公元一〇〇〇年的时候人们是如何迎接这个特殊的年份的,读来有趣且可增长见识。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期杂志上,有葛剑雄的《夏侯胜与汉武帝“庙乐”之争》。葛剑雄早有耳闻,他的老师谭其骧更是大名鼎鼎,师徒俩都研究历史地理,且成果斐然。葛剑雄是全国政协常委,前段时间他上窦文涛的锵锵三人行,谈圆明园兽首,谈学术腐败,感觉他敢言敢讲,最重要的是不信口开河,确实难得。我心想,也许要到他这个地位才有这样的胆魄吧。回头一想,似乎也并非如此,既得利益者有意无意讲胡话在今日也不在少数,看看余秋雨大师。

另一篇苏童的《古典派、西洋派和上海派》写旧时三个女人的命运,苏童把他们归为古典派、西洋派和上海派。不得不再次叹服苏童那支精致绵密的笔,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的他总算为中文系的人争回了一点面子。黄昱宁《精读<包法利夫人>》也值得推荐,黄真正进入了文本,更重要的是也有好的文笔。之前在《书城》上看到过他的文章,但没细读,以后值得留意。

2009-04-06

章诒和爆料:冯亦代章家当卧底

因为有时也看看《读书》,关于这本杂志的历史掌故也就有所耳闻。自然地,冯亦代这个名字就不会陌生。我知道的,他不仅是《读书》创始人之一,而且在上面写过介绍西方书事的专栏。按照很多人的回忆,他是一个德高望重的文化老人,人称“好人冯二哥”。

可是继三月十九日章诒和在《南方周末》撰文揭了黄苗子的老底后,章女士又在四月二日的《南方周末》上发了《卧底》一文,爆出猛料说冯亦代曾经在章伯钧家长期卧底,干的是和黄苗子监视聂绀弩类似的勾当。

鲁迅说他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度中国人,这样的话只有鲁迅才配说,我似乎连附和的资格都没有。然而这么多早年“落水”的“德高望重”的老人多年后纷纷“浮出水面”,多少让人心寒——如果章诒和所言属实,毕竟黄苗子至今不见回应,冯亦代也于四年前就去世了。

自从李辉揭露了文怀沙“国学大师”的面目后,章诒和就接连扔出了这两枚重磅炸弹,这其中有什么关系吗?毕竟黄、冯两人跟李辉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李辉写过黄苗子的传记,也给冯亦代编过日记《悔余日录》。章诒和的《卧底》很多材料的来源正是冯的这本日记。

也许章诒和不过是想说,文怀沙那点事也算事?跟黄、冯两人比起来就可以看出谁是小巫谁是大巫了。

还会有更多的大巫吗?

2009-03-31

说说龚鹏程

又一个台湾人把我折服了,这回是龚鹏程。不过这几年他在北京几所大学客座,大有“投诚”大陆的架势。用他自己的话说,台湾已无其用武之地。在一篇文章中,他提到陈垣,说陈先生在辅仁大学的历史上居功至伟,可是现在的北师大(1952年院系调整的时候,辅仁大学并入北师大)对其却鲜再提及,龚鹏程半玩笑半认真地说,这一如他在台湾佛光大学的境况(龚先生是佛光大学的创始人,第一任校长)。

龚鹏程是个奇人,以中国古典诗词出身,出入于儒释道的传统文化中而悠游自在,据说还兼通西学,恃才放旷而目无余子,其言行殆可入刘义庆的《世说新语》。有人对龚先生的外语水平提出诟病,言下之意即不懂外语如何贯通西学?龚先生的反驳是:现在的小孩外语说得倒是利索,你能说他就懂西学吗?真绝。

去年,上海人民出版社和黄山书社先后出过龚鹏程的《北溟行记》和《书到玩时方恨少》,我先读了后者再读前者,有几篇重复了,不过无伤大雅。“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龚先生对此作了最好的诠释。不是“上车睡觉,下车拉尿”的浮光掠影,也不是企图艳遇,矫揉造作的小资游记,而是出入文史,联通古今的嘻笑怒骂。饮酒,啖肉,品评世道,月旦人物,开阖有度,收放自如,端的是“北溟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虽说同样不时发思古之幽情,却与余秋雨的虚伪矫情迥然有别。

说到余秋雨,龚鹏程还真在《北溟行记》中两次提到余大师。一次说几位学者做了个软件,软件的试刀之石就是余秋雨,出来的结果自然令人捧腹。另一次是龚鹏程在美国参加一个学术会议,晚上和王德威宵夜,提起前一天余的演讲,两人“相视而笑”。龚鹏程说,余秋雨文章中的硬伤甚至文革中的作为其实都没有什么大不了,承认就是了,何必遮遮掩掩,弄得左支右绌,真是可笑、可怜又可恨。也是,在那非常的年代里再非常的行为其实都并非不可饶恕,若以“理解的同情”观之,则他们也并非一定要痛打的落水狗。前几天看《南方周末》上章诒和《谁把聂绀弩送进监狱》一文,讲到黄苗子通过监视老友聂绀弩而向当局高密的勾当,这样的行径在那年月里正不知凡几,那些先生太太们在此后的日子里不一样活得潇洒滋润,若无其事?

我最早知道龚鹏程是有一次他来学校做讲座,徐晋如为其吆喝甚卖力。虽然我不喜欢徐,但对广告的主人倒引起了兴趣。后来就买了他的《文学散步》,并在一次“上车睡觉,下车拉尿”的旅程中随身携带。那时还没读过他的《北溟行记》和《书到玩时方恨少》,也算有缘,在旅途中阅读他的文字不正契合他的天性?

若是对龚先生有所保留的话,那就是他对“国学”的吆喝。国学是个很奇怪的东西,特别是被现在一班王八蛋扭曲之后。那么多学校开办国学班,按照他们给国学下的定义,不要说学生能否在三几年的时间内毕业,就连有没有合格的授课老师我都很怀疑,勉强找到一位选堂先生,老先生干不干是一回事,就算干,人家毕竟是近百岁的高龄,此后谁来接续他的衣钵?更何况很多念叨着学国学的人,不过是想赶时髦以求炫耀的资本。有一次我在公交车上看到一位先生苦苦哀求他的孩子向旁边另一个大人背诵《弟子规》,小孩推三阻四,最后是这位先生答应给小孩吃麦当劳而达成了交易。你说讽刺不讽刺?

最要命的是,国学这个民清时候才鼓捣出来的玩意从根本上就是“政治不正确”的,你把汉族以外的其他五十五个民族摆哪里了?事实上,古典诗词就是古典诗词,孔孟之道就是孔孟之道,训诂音韵就是训诂音韵,“学”什么“学”,而且还带“国”?我倒是赞同王小波在《我看国学》里的意思,大家有空不妨看看吧。

2009-03-25

八赵元任的卦

陈原《重返语词的密林》有一则《长和短》,讲到就和人类的某些器官有长有短一样,书名也是长短不一,最短的只有一个字,如巴金的《家》、《春》、《秋》, 也有两个字的,像茅盾的《子夜》、《春蚕》。至于长的,举的例子是赵元任的《国语罗马字对话戏戏谱最后五分钟一处独折戏附北平语调的研究》,共二十八个 字,汪曾祺写信告诉朱德熙说“这真是一本妙书!”

这让我想起了赵元任这个妙人、牛人。首先必须承认,赵老师煌煌全集十六卷我只在卓越网上看到过封面,至今一个字也没有读过,没有金刚钻就不要揽瓷器活,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不过这并不影响我喜欢打听他的八卦趣闻。

赵元任涉猎的领域包括物理、心理学、音乐、哲学、语言学。这些都不是盖的,网上搜集到的他的介绍是这样的:“一九一零年为游美学务处第二批留学生,入美国康奈尔大学,主修数学,一九一四年获理学士学位。一九一八年获哈佛大学哲学博士学位。一九一九年任康奈尔大学物理讲师。一九二零年回国任清华学校心理学及物理教授。一九二一年再入哈佛大学研习语音学,继而任哈佛大学哲学系讲师、中文系教授。”当然,我们熟知的是他在三十三岁的时候即与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并列为清华国学研究院四大导师,并且在这四人中他年纪最轻。

老师很推崇赵元任,我听他提及其两次,一次说他在一九四五年当选为美国语言学学会主席。要知道美国可是出过萨丕尔、布龙菲尔德、乔姆斯基(不要问我这三个人有多厉害,他们的书我也没读过,我倒是有一本萨丕尔的《语言论》,翻了翻,可是读不懂)这样的语言大师,也许这三个人在赵元任当主席的时候都不归他管(萨老师一九三九年就拜拜了,布老师一九四九年也跟着萨老师走了,乔老师现在还活着,但一九二八年才出生的他一九四五年才十七岁,大概还是个中学生吧),但毕竟说明美国是语言学研究的大国,赵元任能当他们的学会主席,没有过硬的本领那只能是天方夜谭。

另外一次是我们单位请谭老师来讲中国汉字文化的课。讲到汉语的拼音化问题,谭老师举了赵元任创作的几个则文字游戏:《石室诗士食狮史》、《忆漪姨医疫》和 《记饥鸡集机脊》,以此说明汉字作为表意文字是不适宜走完全拼音化的道路的。好玩的地方在于,赵元任一向是倡导汉语拼音化的,他创造的这几则文字游戏正好 拆了自己一贯主张的台。没有高度的自信和潇洒,很难理解他这种有悖于常理的作为。

赵元任好玩的天性并非仅此一端,钱文忠在《赵元任的笑与哭》中讲过一则故事:赵夫人杨步伟的《中国食谱》在美国是颇为畅销的。出版前先由女儿英译,赵元任 嫌译得太单调,接管了翻译工作。技痒难耐,在“炒鸡蛋”这道菜下用英文加了个注:“当两个蛋碰撞时,由于只有一个蛋撞碎,因此需要取第七个蛋来敲碎第六个 蛋。如果,这也是很可能发生的事,第七个蛋先被敲碎而不是第六个时,最简便的方法就是用第七个蛋而把第六个蛋放回去。另一个办法就是先不确认蛋的顺序,而 是把第五个蛋以后被敲碎的那个蛋定义为第六个蛋。”

此外,赵元任还翻译过英国名著《阿丽思漫游奇境记》,也为刘半农写的《叫我如何不想她》谱过曲。还是在钱文忠的《赵元任的笑与哭》一文中有一段很精当的评 论:语云“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赵元任就是“乐之者”。可以说,赵元任才是真正达到了“玩学问”的境界。与此相比,时下强作潇洒自居“ 玩学问”的学人,至多不过是叫花子过年——穷开心或苦中作乐——罢了;至于那些以为学问谁都配玩的学术票友之流,那更是东施效颦,不堪与语了。

不过,我同时也觉得“乐”其实与“能”是相互相成的:因为“乐”,所以“能”得更多;也因为很“能”,所以才能找到更多的“乐”。赵元任早年数学和物理的学习背景肯定对他以后的语言研究大有帮助。记得黄SIR的 导师麦耘老师就曾经招过计算机专业的学生来研究语音学,因为语言特别是语音涉及到很多物理声学和数学统计的知识。另外,据说语言学又是其他社会科学之母, 现代西方很多社会学科的创新都是以语言学的创新为火车头的,比如瑞士语言学家索绪尔首创的结构主义(仍然不要问我什么是结构主义,原因同上),后来为很多 其他学科所采用,有段时间这个术语听到我耳朵都生茧了。

其实,语言好的人在其他方面总是有优势的。记得听查建英在锵锵三人行里讲过,有些女的听到希特勒煽情的演 讲身体都有所反应,甚至high tide都能一wave接一wave。事实上,就是在语言内部,外语好能使中文更好,反之亦然。远的有钱锺书,近的有董桥。黄灿然在《格拉斯的烟斗》里就有一则《懂外语,益母语》的文字,说得正是这个意思。

扯远了,最后附上网上搜到的赵元任的那几则语言游戏:

《石室诗士食狮史》:石室诗士施氏嗜狮誓食十狮士时时适市视狮十时氏适市适十狮适市是时氏视十狮恃十石矢势使是十十狮逝世氏拾是十狮尸适石室石室湿氏使侍试拭石室石室拭氏始试食是十狮尸食时始识是十狮尸实十石狮尸是时氏始识是实事实试释是事

《忆漪姨医疫》:漪姨悒悒易衣倚椅意疑异疫宜诣医医意以蚁胰医姨疫医以弋弋亿蚁蚁一一殪蚁胰溢医移蚁胰以医姨疫姨疫以医姨怡怡以夷衣贻医医亦怡怡噫医以蚁姨医漪姨疫亦异已漪姨以夷衣贻医亦益异已矣

《记饥鸡集机脊》:唧唧鸡鸡唧唧几鸡挤挤集机脊机极疾鸡饥极鸡冀己技击及鲫机既济蓟畿鸡计疾机激几鲫机疾极鲫极急急挤集矶级际继即鲫迹极寂寂继即几鸡既饥即唧唧

妈妈的,太有才了。

2009-03-23

多谢陈炜湛老师


陈老师惠赠的《三鉴斋余墨》


陈老师在惠题见赠的《三鉴斋余墨》


陈老师在《汉字古今谈》上惠题:观古知今 人生一乐


陈老师在《古文字趣谈》上惠题:古趣可得

陈老师在《甲骨文论集》上惠题:以古为鉴


陈老师在《陈炜湛语言文字论集》上惠题:古为今用

一天我下班刚进家门,三三同学就迫不及待地说儿子帮我完成了一件我梦寐以求的事情。儿子才几个月大他能帮我做什么呢?三三说是和澳门有关的。在否定了东陶在澳门帮我赢了几百万之后,聪明的我立刻想到这事肯定和陈炜湛老师在澳门出的一本《三鉴斋余墨》有关。

那些天我在论坛上得知陈老师在澳门出书的事,可惜这书无法在大陆公开发行。陈老师和谭老师(谭老师是这本书出版的主要策划者,以为陈老师贺寿之用)的手上肯定有,可惜我不敢冒昧索要。有一次无意中谈起这件事,家里人听在心里。那天,岳母在学校里碰到陈老师的夫人(似乎应该称师母,不过还是觉得没资格当陈老师的学生,虽然选修过古文字的课程,分数高达六十多),陈夫人说要看看东陶。岳母灵机一动,趁机“要挟”,说孩子他爹很喜欢陈老师的《三鉴斋余墨》,能否索要一册,陈夫人答曰“没问题”。

三三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大呼惊奇,因为当天我刚好敲了几行字,说得正是《古文字趣谈》以及陈老师的一些掌故逸事。知悉这样的好事,我干脆得寸进尺。于是提出请陈老师在《三鉴斋余墨》和家里陈老师所写的《汉字古今谈》、《甲骨文论集》、《陈炜湛语言文字论集》和《古文字趣谈》上题字的要求,希望能附庸风雅,更重要的是可以沾沾陈老师的光。

而这一切居然就如愿了!谢谢陈老师!

2009-03-22

其实生活可以如此美好

林文月的《饮膳札记》前面有陈平原的序言《教授生活,可以如此优雅》。序言中提到刘绍铭写过一篇介绍林文月的文章,叫作《其实生活可以如此美好》,直接用的是林在《饮膳札记》附录里一篇书评的名字。引起兴趣,上网一搜,原来刘的这篇文章发在《万象》第四卷第五期上面。于是找来这期《万象》慢慢翻阅。

《万象》一九九八年复刊后,除了第一卷和第二卷有几期没有买到,其他的后来都陆陆续续收集齐整。然而这些刊物就放在书架上一直都没有认真看。拿到的发有刘文的这一期也是一样,里面的文章看来都如此陌生。却顾所来径,首先读的当然是《其实生活可以如此美好》一文。事实上这一期里的其他的文章也很好读。

连在一起的《心智的堡垒》、《圣徒威廉·肖恩》、《泡沫杂志》、《五思想人》、《<号外>:最literate的文盲杂志》和《知识分子的<新路>》,作者陆建德、许知远、娜斯、李长声、佘宗明和谢泳分别介绍了《泰晤士文学增刊》、《纽约客》、《清谈》、日本的媒体评论人、《号外》和《新路》等杂志以及和杂志有关的人事。虽然这些杂志我看不到,看到了也读不懂,但有关的故事还是很喜欢听,这组文章正好契合了兴趣。

另外,王尔山写她和《美丽心灵》的故事,叶兆言对王伯祥和顾颉刚等姑苏人物的介绍,谷林对《文艺杂志》以及俞平伯、周作人等旧事的回首,读来都让人回味。

不得不提凯蒂的《从南非遥看伦敦》。凯蒂写南非的文章已经结集成《南非之南》在上海书店出版。这篇文章写她初到南非时回看生活了十年的伦敦,文中翻译并点评了TIME OUT杂志所列出的生活在伦敦的一百条理由,也很有趣。我们也能列出生活在广州的一百个理由吗?

这一期的文章还有余英时为《俗文学丛刊》写的序《关于戏剧、小说的起源与演变》,林行止的《牙刷的起源、人尿刷牙及其他》,梁小民的《制度比人性和政府更重要》,以及董桥和夏志清的专栏《书房夜景》和《耶鲁谈往》。

不得不佩服陆灏主持的那些《万象》,一期里就有这么多精彩的文章,而这么多妙人怎么就不约而同地为一本杂志写稿呢。庶几有民国老杂志的风韵。

2009-03-21

读《南方周末》

读三月十九日的《南方周末》,和往常一样先看(事实上常常是只看)“文化”那一叠,一个标题赫然入目:《谁把聂绀弩送进了监狱?》,作者章诒和。文章说,正是聂绀弩身边的一班朋友被动或者主动的监视和告密,最终把聂送进了监狱。这些人中我听说过的就有吴祖光、陈迩冬、钟敬文和黄苗子,而其中黄苗子最主动积极。黄甚至协助当局将聂绀弩诗中的“微言大义”解读出来,作为聂思想反动的罪证。如果章诒和所言属实,看到黄后来还活得如此心安理得甚至欢呼雀跃,真的感觉无语。不过,要是就此认定是这些人把聂绀弩送进监狱,似乎又把问题简单化了,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吧,呵呵。

然而,聂绀弩后来还是跟黄苗子等人时有来往,似乎若无其事。是聂仍然被蒙在鼓里吗?章诒和说不是,事实是另有隐情。原来聂绀弩发现了他的女儿海燕在他出狱前自杀的真正原因:海燕得悉了她的母亲和自己的丈夫私通的奸情,受不了这个打击,于是……在跟章诒和的母亲谈起这件事的时候,聂绀弩用手不停地戳着心脏部位,自语:“永远过不去。永远过不去!”章诒和说:“有的事是一般人想象不到的惨苦,而聂绀弩每日每夜地面对这个惨苦。你说,他还有心思去‘计较’别人吗?”这变态的时代里扭曲的人性,说什么好呢?

事实上,在《谁把聂绀弩送进了监狱?》一文中,章诒和并没有明确点出聂绀弩老婆和女婿私通一事。但是章的语焉不详吊起了我的胃口,后来才在她前几年写的《往事并不如烟》里写聂绀弩的《斯人寂寞》里找到了答案。当然,有人认为聂绀弩的老婆周颖并没有如此不堪,比如一位叫姚锡佩的读完《往事并入如烟》后就写了一篇《为周颖辨正》的文章。孰是孰非,一时真不好妄下结论,只能把各方的说法放在这里。

在这一期的《南方周末》上还看到了李长声“日下书”和江艺平“故人如故”两个专栏。李长声在此前的《读书》和《万象》上读过他关于日本读书出版界的随笔,确是长了见识,文笔也好。后来又读了他在上海书店出的《浮世物欲》,最近他又在上海人民出版社出了和这个专栏同名的《日下书》,沈昌文和止庵作的序,可以一次满足李长声迷的欲望。日本是个奇怪的国家,要了解它就要和李长声一样“知日”,而不是一味地“反日”或者“哈日”。

江艺平一直做得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的幕后编辑工作,虽然早闻大名,但她自己写的文字却鲜有机会阅读,从这个专栏的文章来看,确实也是名不虚传,只希望以后能读到更多才好。

报纸是单位订的,很久没有自己买了,无意中看到定价已经去到三块元钱了,会不会是国内最贵的报纸呢?但愿能一直物有所值。

2009-03-19

格拉斯的烟斗

读完黄灿然的《格拉斯的烟斗》,我更加觉得懂外语真好。尽管我虽然临渊慕鱼,但估计仍然不会退而结网。

黄灿然是泉州人,今年四十六岁,一九九八年毕业于暨南大学,现在是香港《大公报》的国际新闻翻译。我最早读到他是在《书城》杂志上,是一些诗,记得还有哈金一篇小说的翻译。这些文字连同我买过的他翻译的卡尔维诺的《为什么读经典》、《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以及苏珊·桑塔格的《论摄影》、《关于他人的痛苦》,我都没认真读过,因为诗我不懂,大部头的翻译理论著作又没耐心,买来不过是满足“有一天也许会读”的欲望。

不过《格拉斯的烟斗》却不然,十一万字的篇幅,我用一天把他读完。首先是书的装帧设计很优美,高手陆智昌从封面、版式到内文的排版都亲自操刀。我尤其喜欢内业的版式,大部分文章刚好一页排完,在左上角或者右上角有相关的图片,或是涉及的人物,或是提到的书刊,看了真实不认释手。

书其实是作者在各地专栏文章的结集,书名也是取自其中的一个篇名。文章都很短,大多是五百字左右。主要是介绍网上的外文文章,内容多为欧美文坛的趣闻轶事,我想称之为当代欧美文坛的世说新语也是可以的。

抄一段书的广告吧:

黄灿然融诗人的挑剔、翻译家的视野和新闻工作者的触觉一炉,利用互联网时代的方便,博览英文报刊文章:见果就摘,见花就采,见精就取,见好就收。在他的笔下,英美报刊文章如他所言“被撮要、被转述、被意译、被直译、被评论、被压缩、被稀释、被曲解、被挖苦、被戏仿、被虚拟”。作者机智、风趣、克制的文字,另他在当代中文写作终无心插柳而独树一帜。

这广告很见水平,基本概括了这本书的特点。黄灿然牛就牛在他英文好,当然也要感谢这个互联网的时代。其实一开始黄灿然的英文也不见得好。在《懂外语,益母语》一篇中,作者夫子自道当年在大陆读中学,英语也是他的拦路虎。直到二十岁在香港上夜校才从ABC学起,没想到这一来英语不仅给了他新的生命,还成为他的衣食父母。有一段时间我也上网浏览《泰晤士文学增刊》、《伦敦书评》、《纽约时报书评》、《纽约书评》、《纽约客》等杂志的网站,可惜的是连汉语都说不利索的我,英文也停留在26个字母的阶段,一不小心产生了阅读的企图,基本都是以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感叹结束。像奥勒特在《词语评论》上介绍的一些有趣的临终遗言我就无法欣赏;《袖珍墓志铭辑》里一些幽默的墓志铭我也只能失之交臂……

被用为书名的那篇《格拉斯的烟斗》说德国作家君特·格拉斯的招牌pose就是他那根烟斗,不过他的眼神也很有特色,好像在说:“我知道你们知道我要说什么,我还是要说。你拿我怎么着!”因为格拉斯总是在很多社会问题上持异见立场。看看左上角格拉斯的照片,那烟斗,那眼神,确实是这么回事。

书里介绍了一本英国的畅销书叫做《吃、开枪然后离开:对误用标点符号采取绝对不容忍态度》,书名来自一个笑话:一只大熊猫去一家酒吧,叫了晚餐,吃完就开了一枪,然后离开。大熊猫愤怒而古怪的行为源于一本野生动物百科全书把大熊猫的饮食习惯从eats shoots and leaves(吃嫩枝和叶子)写成eats,shoots and leaves(吃,开枪然后离开)。原来严谨而又古板的英国人也有乱用标点符号的时候,不独中国人然。

确实是要感谢作者写这样一本书的,不然欧美文坛那么多趣闻逸事你我皆无福消受,就是你英文达到可以给《纽约时报》挑错的水平,要你亲自去浏览书中提到的那些文章(大多都可以在网上找到,这些文章作为专栏在报纸发表时是附有网址的),也不知道要耗去多少时间。更何况黄灿然的转述还那么有趣。

2009-03-18

三月曝书

用两天较为空闲的时间断续读完林文月的《三月曝书》,在这阳历的三月天里,也算应景了。

最早是在董桥的文章里知道林文月的,当时印象深刻是因为她是台静农的学生,而台老是我心仪的老人。后来才知道她出身名门,其表弟为台湾国民党前主席连战。

我一直觉得中国传统的文脉在港台甚至得到了更好的接续,比起我们大陆来。林文月的文字更加印证了我此前的观点。她写书斋生活不带一点烟火气,然而关于厨房饮食的篇什却具浓浓的生活气息,只是一以贯之的是典雅文静、精致细腻的文字。

《三月曝书》是一本选集,为“台湾学人散文丛书”的一种。书名和其他很多选集一样不过是取自选集里的某篇文章。既然取为书名,当然就从这篇文章开始读起,尽管它没有排在第一位。台北的冬日的天气阴雨潮湿,三月里难得有一天放晴,林文月想起东汉崔实《四民月令》里“七月七日,曝经书及衣裳,不蠹”的话来,于是,尽管不是七月天,也把书房里的线装古书拿到院子里曝晒。蹲在地上翻着一本本古书,想起与这些书相连的人事,记忆随之蔓延,情怀因而温润……

“我看到眼前院中是红砖、绿车与微黄的书皮覆地,三色相间,甚可欣赏。而台北居大不易,虽非大庭广宅,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庭院,已足堪安慰,又有线装书若干,未必善本名版,能这般偶尔玩赏,更是何等幸运。”确实不是人人都有林文月一样的条件,难得的是,读她的文字丝毫不觉一点的酸腐气息,在雅致的情怀下是一颗自足感恩的心。

集子里的文章大概有读书为学、怀人忆旧、游记文字和饮膳札记几类。读书为学不必说,自然是典雅可读。怀人忆旧饱含深情,无论是回忆童年的一间书店,还是回首在台大的日子,抑或是对台静农等先生的追怀,读来都让人倍感温暖。值得一提的是饮膳札记,林文月有为人所称道的“论文”、“创作”和“翻译”三支笔,除此之外她还是厨房里的一把好手,做得一手好菜是一回事,难得的是这其中蕴涵的对亲人和友人的一片用心。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已出了她这方面的集子,书名就是《饮膳札记》,现在已在我的书架上等着我去读。至于游记文字,前几年三联书店出过她的《京都一年》,猜想也是美好的文字,不出意外迟早都是要读上一读的。

有一篇《苍蝇与我》,写晚饭时发现一只飞来飞去的苍蝇,甚是恼人,然而所有人都打它不着,最终还是让它逃之夭夭。晚饭后家人都出去了,林文月一个人在书房又发现了那只苍蝇,“我准备与苍蝇展开一场轰轰烈烈的追捕厮杀,而后将其置诸死地。然而,出乎意外的,它竟然像白纸上的一点墨迹,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原处。”林文月终于没有把拍子打下去,“面对着全然不抵抗也不逃避的敌人,斗志急速地冷却了。”她倒研究起这只苍蝇来了,并想起了日本人小林一茶的俳句:“莫要打哪,苍蝇在搓着它的手,搓着它的脚。”这熟悉的俳句在周作人的《苍蝇》里见过,这里再此读到又感亲切,林文月和周作人正有一样的情怀?第二天早晨,林文月回书房整理书籍,发现那只苍蝇竟然死了,“我知道那必是昨夜陪伴我的苍蝇无疑,遂有一种如今只有我自己明白的孤寂之感袭上心头。”读到这里,我却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存留心间……

杂志都涨价了

二零零九年,平时读的几本杂志都涨价了,《读书》由六而八,《书屋》由五而六,《万象》由九而十。

不是说金融海啸吗,怎么书和杂志反而都贵了?不会是因为经济萧条,人们不去夜总会,都躲会家里读书了吧?

09.03.18卓越

2009-03-17

09.03.16购书中心




回来整理的时候,才发现《三月曝书》、《格拉斯的烟斗》和《聆听父亲》都是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的,真是凑巧,三本的作者也都是港台文人。上海人民社值得关注。

2008-12-03

乡村的笑影泪痕


韩少功的《山南水北》真好看。

我不知道湖南是否真有一个叫八溪峒的地方,反正网上搜索到的这个地名全部出自韩少功的这本书。不过,如果有,这个小小的地方会因韩少功而著名,一如沈从文之于湘西。又或者,是八溪峒让韩少功上升到另一个高度。

事实上韩少功的大名此前已经如雷贯耳了。我最先读到的是他翻译的作品,毫无疑问是那本后来变得有点泛滥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让我真正喜欢他的文字的是他翻译的葡萄牙作家佩索阿的《惶然录》,也许是佩索阿本来就写得精彩,但原著精妙绝伦翻译不堪入目的书我们并不罕见,开卷第一句话“写下就是永恒”,直捏人心。

在更早之前,韩少功以“寻根文学”作家的身份而为世人所熟知。他的《爸爸爸》和《马桥词典》是新时期文学为数不多的收获。尽管当代文学的老师在课堂上推荐过,但我必须坦白承认,我没读过。韩少功也编杂志,他曾把《海南纪实》办得发行过百万,又把《天涯》弄得跟《读书》齐名,所谓“北有《读书》,南有《天涯》”就是他创造出来的伟业。

2006年,韩少功出版《山南水北》。这一年,他获得《南方都市报》“第五届华语文学”年度杰出作家,授奖词说:《山南水北》,作为他退隐生活的实录,充满声音、色彩、味道和世相的生动描述,并洋溢着土地和汗水的新鲜气息。这种经由五官、四肢、头脑和心灵共同完成的写作,不仅是个人生活史的见证,更是身体朝向大地的一次扎根。在这个精神日益挂空的时代,韩少功的努力,为人生、思想的落实探索了新的路径。

其实,“寻根”也好,“扎根”也罢,不过是学院教授和传播媒介的噱头。我不相信根在乡村,就像我不觉得根在城市;我认为根在世道人心。在《山南水北》这本书里,我喜欢的是韩少功自省自觉的态度,质朴平和的文字,还有稀奇古怪的故事。我读得哈哈大笑,也读得鼻子发酸。

“我被城市接纳和滋养了三十年,如果不故作矫情,当心怀感激和长存思念。我的很多亲人和朋友都在城市。我的工作也离不开轰轰城市。”韩少功并没有为了拥抱乡村,而忘恩负义地对城市过河拆桥,这是我首先欣赏的。我读过太多虚伪滥情的文字,他们对乡野隔靴搔痒的抒情与讴歌,不过是满足城里人对乡村“东方主义”式的窥视和想象。有人说韩少功矫情,是在城市里打牢了经济基础之后再到农村构建精神的上层建筑。可是,在城里功成名就的人不知凡几,又有多少真正跑到农村盖房子,种庄稼,常年累月与农民厮混?

我必须再摘书里的一段话,因为它说得太好了:“我喜爱远方,喜欢天空和土地,只是一些个人的偏好。我讨厌太多所谓上等人的没心没肺或多愁善感,受不了颇繁交往中越来越常见的无话可说,也只是一些个人的怪癖。我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人,连自己有时也不喜欢。我还知道,如果我斗胆说出心中的一切,我更会被你们讨厌甚至仇视——我愿意心疼、尊敬以及热爱的你们。这样,我现在只能闭嘴,只能去一个人们都已经走光了的地方,在一个演员已经散尽的空空剧场,当一个布景和道具的守护人。”

对乡村的关注与融入,实在是没有太多的道义要担在自己的肩上,不过是一些“个人的偏好”和性情。这样的叙述深得我心,一如这本书的开始劈头盖脸的就是:“我一眼就看上了这篇湖水”,这让我也一眼就看上了这册小书。

书里面记载的是我熟悉的人事。山水、树木、鸡狗、发牢骚的农民、满村跑的疯子……韩少功信笔直书,并未隐恶扬善,文过饰非,加上他从《聊斋志异》或《夜雨秋灯录》中吸取了营养,一个个奇异的故事就像古代的志怪小品。

村里原来有两个枫树,每逢谁家有丧事,这两棵树就枝叶摇动,滴出水滴,有如雨下,村民们都说是树在哭。后来一个叫满四爹的杀猪的人把这两棵树锯成散柴往家里挑,当天晚上满四爹就发了高烧,第二天死在医院。一个叫笑花子的人五岁那年烧坏了脸,嘴两边有两个网上吊的疤痕,看上去无论喜怒哀乐,他总是笑脸凝固。后来笑花子疯掉了,对着死去的鸡、死去的蛤蟆顶礼膜拜。也许是这些死去的生命给了他的灵感,每次下雨之前他都会撑起破伞满村疯跑,村民们总结经验:笑疯子比电台里的天气预报还要准确。有一次,他甚至预测了山上的树木会发生火灾,给了村长事先准备的时间。

好玩的故事在《开会》这一篇里:村里开会禁止买码,村民不理解,一直骂骂咧咧,有一位忍不住骂了一句娘。村长这时逮住机会了:“嗯?哪个骂娘?禁码是为了你们好。你们禁不禁,看着办,关我卵事!但骂娘做什么?我娘碍了你们的事么?我娘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们?她今年六十五岁了,脚痛了十几年,在家里从不出门,喂一头猪,养几只鸡,一餐吃不下二两米,连皮鞋子都没穿过,连火车也没坐过,连城里的动物园也没有看过。哪一样得罪了你们?我娘离这里一百多里,清清白白一世人,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凭什么被你们骂?她到长沙去补脔心,欠了几万块钱的账不说,脔心还没补好。医院里说,顶多也就是两三年的寿。你们还嫌她命不苦?她是吃过你们八溪峒一碗饭?还是烧过你们八溪峒一根柴?还是喝过你们八溪峒一口水?你们自己就没有娘?你们的娘也是茅厕板子?可以屎一脚尿一脚随便踩么?好笑,我贺麻子前后在五个乡镇当干部,没碰到这种事。动不动就骂娘。好呵,骂!骂呵!跳起来骂!……”乡长证据充分、逻辑严密、高风亮节凛然的这一番话震得全场鸦雀无声,引来无数同情的目光,接下来的事情当然就顺利解决了。

也有读来让人心酸的。笑花子的父亲叫雨秋,住在山的深处,村里想帮他修新房,然而他不要实物要现金。原来雨秋喜欢打麻将,欠了人家钱,他就算降低标准修房子,也要把赌债还给人家。韩少功对雨秋在修房子这件事上跟村里死缠烂打的表现很不满。有一天雨秋从韩少功家里挑着米糠回家,韩少功想借给他手电筒他不要,雨秋说自己摸黑惯了,就算碰上红毛狗,就让红毛狗吃了算了,就算碰到扇头风,就让扇头风毒死算了,他活到这份上了,罪还没有受够么?这样的牢骚让韩少功心生恻隐,后来他回想这件事的时候说:“我当时要是真正心好,应该把手电筒塞到他手里的。”读到这一句的时候,我的眼泪差点流下来,为可怜又可恨的雨秋,也为自省而坦诚的韩少功。

2008-12-01

我也与三联


粗略算来,我贡献给祖国出版事业的银子应该在五位数以上。想一想一介小民如此奢侈挥霍,简直是令人发中指。

不过买书这事儿有点像吸毒,干开了真的会上瘾。看到喜欢的内容,老是想占之而后快,心想,就算一时读不来,老了总有大把时间可以打发吧,免得到时像周星星所说的“曾经有……”。让人受不了的是,现在资讯如此发达,只要你愿意,总能够找到想要的图书信息。还有更不幸的,居住和上班的地方,旁边就有两家大书店,作案客观条件如此优越,也增加了金盆洗手的难度。何况还有虚荣心的作祟:一本书就印几千册,顶多几万册,全国十几亿人,拥有某本书那可是“身份的象征”!

买书当然首先看内容。“无机化学”、“优秀员工的五十个习惯”之类的书白送给我都嫌它占地方,前者看不懂,后者我自己可以列出一百个。其次是作者。一个人神通再广大,思想感情大概总是一贯,关注领域基本不会巨变,很难想象徐志摩会扔出鲁迅的匕首投枪,而鲁迅又会写出徐志摩的爱眉小札。所以作者问题说到底还是内容问题。至于书价都是在自己能承受的范围内,反正不至于扎锅卖铁就是了。此外就是版本装帧,如果其他条件相若,肯定挑朴素典雅的,这多多少少就涉及到出版社的风格了。

有几个出版社我总是很喜欢的。第一档是北京三联、中华书局、商务印书馆,第二档是上海古籍、上海书店,此外像辽宁教育、广西师大、河北教育常常也能给人惊喜。

在这些出版社里面,买得最多的就是北京三联了,如果加上他们出的杂志《读书》和《三联生活周刊》,那数目就更大了。像我既非出身书香门第祖上也没有耕读传家的血统,只不过“沐浴着改革开放的春风”长大,比较幸运有机会跑出来上学,所以,对于三联书店辉煌的历史全部是后来得到的间接知识。上个世纪末(哦,年代好久远啊)在读高中的那个城里第一次买了《读书》,才知道有三联这样的东东存在。我之知道并喜欢三联,正有许多是因为《读书》这本杂志,包括他们出的“读书文丛”,包括他们的老总范用、陈源、沈昌文,直到后来的扬之水、陆智昌……

今年十月二十六日是三联六十大寿。作为纪念,他们出了一本《我与三联——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成立六十周年纪念集》,看看里面的作者,我K,太NB了!每一个都是大腕级别的人物,都跟三联有过各种各样的交情。网上有一个人说三联是中国最优秀的出版单位,连“之一”都不加:这个不符合中国传统中庸之道的评论很得我心。中国应该没有另外一家出版社能有这样的作者群吧。此前在《无轨列车》和《人间世》上读过扬之水的“读书十年日记”。又在《上海书评》上读过朱学勤的《旧社会的事》,觉得喜欢,还将其放到博客上。最近还在《书城》上读到黄裳的《我与三联的“道义之交”》。这些篇什就都收在这个集子里。

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我数了数,里面有一半的作者在三联出的书现在都躺在我的书架上,感觉自己挺有文化的。

极力推荐这本集子,内容好之外,印刷精美、朴素大方,买三十九元,网上有八五折打:干脆把义务广告做到底!

2008-11-28

《古文字趣谈》的趣谈


据说中大中文系古文字有四大金刚,之一就是三鉴斋先生;又据说中大中文系考试有四大名捕,之一又是三鉴斋先生。三鉴斋先生退休已经好几年了,如今,早晨或者黄昏,有时能看到先生手持折扇在康乐园成荫的校道上悠闲地踱步,旁边是他的夫人。

有时回想起来感觉很幸运,读书那几年刚好碰到很多好老师。后来这些老师有的退休了,有的到了别的单位,有的要隔年才开一次课,估计师弟师妹们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了。三鉴斋先生就是我说的好老师之一,我们上过他一学期的古文字课。我虽然对这个课程感兴趣,但限于能力和懒惰的习性,并没有认真去学习。记得有一节课,由于之前晚上玩足球经理睡得太迟,第二天只能带着惺忪的睡眼来到课堂,后来终于撑不住扒在桌子上就进入梦乡了,迷糊中被敲桌子的声音惊醒,一抬头,三鉴斋先生就站在眼前,“耸”一声我也赶紧站起来。记得三鉴斋先生问的是关于汗简的一个问题,答没答出来我已经忘记了,反正当时是惊出一声冷汗。所幸,考试的时候我以60多分勉强通过。据说后来有不好彩的同学这门课不过关连续补考好几次,尽管这不过是选修课。三鉴斋先生有一个理论:选他的课就一定要及格,不管补考多少次,不然以后谈起修过这门课而自己的古文字水平又那么差,岂不是败坏了先生的名声?姑且不论是否考试及格古文字水平就过关,不过三鉴斋先生这股认真的劲头还是很让人佩服的,特别是在这样一个请老师吃顿饭作业就可以过关的时代。难怪几天前看中大的新闻,三鉴斋先生以退休之年还被学校选为本科教学的课堂监督员。

不过三鉴斋先生也有很可爱的时候。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现在射箭的机会不多,于是三鉴斋先生与人争大多是在下棋的时候,据说面红耳赤是家常便饭。许银川在中大读书的时候就拜在三鉴斋先生门下,据说三鉴斋先生曾经“要挟”许银川要让他赢一盘,不然许的百篇作文就通不过。又有一次,他下不过别人,于是不屑地说:“切,我下不赢你,我叫我学生打败你。”当然这都是传说,也许当不了真。

三鉴斋先生有时会拿出他的书法作品,让学生猜上面的古文字,谁认得出来书法就归谁所有。我水平不够,这样的好事没有一次落到自己的头上,至今仍引以为憾。不过我倒是拥有一支三鉴斋先生用过的毛笔。有一年,级里组织到从化森林公园旅游,邀请三鉴斋先生参加。午饭时候三鉴斋先生即席挥毫,那支毛笔正是我去买的,后来就放在我那里,如今还插在桌子上的笔筒里,以后对人谈及,可以说这可是著名古文字家、书法家三鉴斋先生用过的,多牛啊!

最近在读三鉴斋先生的《古文字趣谈》(上海古籍2005年),所以引出上面一段回想。此书是三鉴斋先生此前所写《古文字趣谈》、《汉字古今谈》和《汉字古今谈续编》的合集再版,只抽去《汉字古今谈续编》中的《战国以前竹简蠡测》,因该篇已编入另集。这几本书以前在课堂上听步云师提起过,可惜由于出版年代久远,当时遍寻不着,感觉恨恨。后来看到龟泉有一本《汉字古今谈》(语文出版社版本),也许正是三鉴斋先生所赠?不禁心生羡慕!不过这本书毕业后居然在当当被我找到,后来更有功德无量的上海古籍将这三册书结集出版,当然不能放过。

我很鄙视某些所谓精英,高高在上自以为是,还看不起作普及工作的学者,比如学院里那些批评易中天和于丹的人。知识是用来普及的,而不是几个人在那里孤芳自赏。三鉴斋先生这几本小册子正是做的古文字的普及工作,深入浅出,趣味横生,具有中学文化程度以上的人都看得懂。三鉴斋先生在序言里说,他在广西河池工作的时候,常常有人问他有没有合适的古文字方面的书可以看,他绞尽脑汁,觉得已出的书不是太贵就是太深,只能答以“现在还没有”或者“记不起来”,然而心里也埋下了有机会写这样的书的种子。后来他看到了董作宾写的《皇帝可以没有头的吗?》和《被遗弃了的婴孩》两篇遗稿,觉得这不正是他想写的那种文章吗?于是在科研之于断断续续写了这些文章,发表在《广东青年》和《随笔》杂志上。再后来就是结集成书了。

“它”原来是条蛇,“豆”最初是不能吃的,“东西”一点也不是东西,“羊大”其实并不“美”,至少读了这本书,我知道多了这些知识。也许以后谈起上过三鉴斋先生的古文字课时语气就可以更坚定一些。

2008-11-24

书的归去而不来(二)

《雨云:性张力下的中国人》。在文津阁以6折买的,作者江晓原,和很多其他书一样,买来后我就没有认真看过。现在只能到豆瓣上帖一段简介:“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对于性问题,长期存在着看起来是对立的两极,一极是重生殖,重子嗣,多妻和重人欲的,另一极则是礼教,在宋代以后它成为在理论上必须严格遵守的社会规范,而且越来越带上明显的禁欲色彩。在上述两极的同时作用下,就产生了性张力。……本书不仅仅将关注焦点集中在古代中国人身上,同时也扩展、联系到现世的中国社会的种种性现象,从性张力这一角度重新审视中国人的性生活。”一位朋友从东莞来广州治病,住院的生活百无聊赖,向我求救,要求给他送一些书解闷。于是挑了一些杂志和这本书,心想,性话题应该是最能给人放松的内容了。也不知道他究竟放松了没有,反正这位朋友病好了,书也带走了。现在我不去东莞,他不来广州,平时有空的时候想解闷也不得了,而当当和卓越全部显示缺货,也许我们这里无聊的人正不在少数。

《史记》第八册、《饮食男女》、《思想工作》。中华书局这个版本的《史记》有十册,我和《三国志》一起从当当买的。有一段时间,一位同事常常组织我们到石井一军校踢球,他的一位同学M在那里读在职研究生。M球技好,酒量高,为人也豪爽。有一次他来我宿舍,突然骚心大发,说作为新时期的军人要提高自己的综合素质,问我有没有什么书可以推荐。我说书都在这里,你自己挑吧。这位仁兄挑了沈宏非的《饮食男女》和《思想工作》。后者可以理解,也许他想往部队政委的方向发展,虽然此思想工作非彼思想工作;其实前者也很以人为本,毕竟“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最让我背部冒汗的是他居然挑了《史记》的第八册,那可是最精彩的列传部分啊,更要命的是这些分册都是不单卖的。这样一套书被抽出一册,就如一个人被砍断一条腿,人将不人,书将不书。不出所料,在催促两次无果之后,我彻底放弃了。现在M毕业后到海南保卫祖国的南海去,只希望这几本书不会让他拿去喂鲨鱼,我也算为祖国的海军建设做了一点微薄的贡献。

《生活在别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以前的一位同事借的,后来被弄丢了。有一次他问我有没有好看的小说,我说我很少这类书。然后他就自己动手,搜出这两本。人怕出名猪怕壮,都怪这两本小说的名声太响亮了,最终落得个下落不明的下场。

《沉默的大多数》。读书那段,王小波多火啊,我当然也不能落伍。平心而论读后确实所获匪浅,于是到处向人推荐,最终送羊入虎口,一位高中同学成为受益者。后来得到他明确的答复:打死都不还。

《铁屋中的呐喊》,《冰与火》,《47楼207》。前两本是余杰的,后一本是孔庆东的。那时对他们很入迷,简直就是他们的粉丝。在华师和中大跟踪过他们两个的讲座。后来热情渐渐冷却了,于是把他们送给另外一位高中同学。这里记上一笔,是因为它们曾经给我留下温暖的回忆。

《我是鸡汤》,《论扯淡》。前者被借,想要回来的时候告知不见了,于是再买一本,这时又突然说找到了。原来辗转颠沛,中间它流经数人之手,兜兜转转又回到我身边。多出的一本后来送人了。《论扯淡》也是买回之后突然不翼而飞。后来到购书中心找,找是找到了,不过它被归类到“马列主义哲学著作”的行列的,让我出来一身热汗。

《百年孤独》。也是一本买了还没读的书,南海出版社出,黄锦炎翻译,后来也就这样来有影去无踪了。这本书在中国的声誉就不用多费唇舌了。事实上,就算它不丢失,我猜我也不会去读。只是现在不见了,加上市面上又没得卖,也就顿显它的身份非凡,难免叫人怀念。

续个书之归来而不去的尾巴,就是一些从别人处借来而最终没有归还的书。

《沉重的肉身》。上海人民1999年版,从狗熊处借来的。后来就据为己有了,虽然华夏出版社又出来这本书的两个版本,但我还是喜欢上海人民的这个版本,尤其是那个封面。

《中国史诗》、《中国女性文学史》,《孟子注疏》。前两种是百花文艺出的,后一本是李学勤编、北京大学出的“十三经注疏”之一。都是从杰夫杰那里借来看,直到毕业都没有还,就算暂居我处吧,如果不想拿回,我也愿意代为终身保管。

《我的精神家园》,《诗人哲学家》。前者是王小波的集子,为了弥补失去《沉默的大多数》的遗憾,我从一位同事顺来的,估计他也不记得了,估计我也不会还了。后者是周国平的代表作,嘿嘿,还是从这位同事那要来的,对其处理从《我的精神家园》。

《王国维论学集》。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如果没有记错它原先的主人应该是水哥,同样是直到毕业还没有还,处理原则同杰夫杰那几本书。

2008-11-20

书的归去而不来(一)

题目化用黄裳的《书之归去来》,是我在码完《读叶灵凤点滴》后想写的一个内容,谈谈那些曾经给自己带来温暖如今却不知流散何处的书籍。回家重新翻看《叶灵凤散文》,里面有一篇《忘忧草》,写的正是他对在广州丢失的一些书的回忆,真是凑巧。

“唐诗选”和“宋词选”。其实两册书都不叫这个名字,但确切的书名我已经忘了。它们是两位舅舅在我很小的时候送给我的。只记得唐诗选是黄色封面,薄;宋词选是蓝色封面,厚。我之念念不忘这两册小书,是因为书里都配有精美的插图。显然,图画之于诗词,对一个毛还没有长全的小孩来说无疑更具吸引力。我至今仍记得辛弃疾那阙《西江月•遣兴》的插图:一棵歪斜的古松,旁边是醉态龙钟的老翁。多年后我才记住了词的内容:“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要说在这两册诗词集里得到了古典文学的熏陶,那逼就装大了,无非是记住一点“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之类易于成诵的词句。不过,它们给我带来的美好回忆,至今却是不敢或忘。在一个个夏日的午后,大人们都午睡去了,屋外是鸣蝉不歇的嘶叫,偶尔有一阵风吹来,还带着夏日的暑气,我就一个人在屋里无聊地翻着图画,渐渐竟有点入迷,以至于上茅屋都不忍释手,也许这就是后来如厕也不忘随便带上一本什么书的滥觞。宋词选后来被大舅没收回去了,也许他觉得这样的好书放在我这里是明珠暗投,显然它身得其所了。然而唐诗选的命运就没有这么腾达了,它的下场是在被我撕得残缺不全之后成为家里垫锅底的垫板。

“中国现当代散文选”。初中的时候买的,确切的书名也忘记了,只记得是四川文艺出版社出版的。我很佩服选编者的眼光,可惜其名号我也记不得。好选集的标准我认为有二:一是全,二是好,这本书都达到了。对于“全”,本书囊括了上至五四时期下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名家。民国时期的周氏兄弟、郁达夫、朱自清等不消说,就是废名、常遇春、许地山等较为偏僻的也没有遗漏;当代的则有余光中、余秋雨、冯骥才等。后来我所以能知道一些作家的存在,端赖此书之所赐。关于“好”,除了已成定论的经典代表,如郁达夫的《故都的秋》,叶灵凤的《乡愁》,许地山的《落花生》,余光中的《听听那冷雨》,其他作品的入选也都能体现编者独具的慧眼和自出的机枢。比如余秋雨,编者不选《莫高窟》、《道士塔》等如今看来不无虚伪矫情的篇什,反而选了《老屋窗口》、《信使》等朴实真挚的文字。我至今仍记得《老屋窗口》里的河英戴着红头巾在冬天的早晨翻过雪岭去上学,白茫茫的雪地上一个红点在移动,“雪里红”就这样印在我的脑海里。在得闲的晨昏旦暮,捧读这样的一册书,我开始学会了分辨文字的好坏优劣。后来到外面读书,这本书没有列入随身携带的书目之列。我竟愚蠢地看不起选集,以为此后要读就读作家的全集了。几年后想起来,然而回家就再也找不到了。现在找遍各个书店也不见踪影,更何况我连它的书名也不记得了。

《都会之春》。工作后买的,至今遍寻不着,也许在某位朋友的书架上,我不能确定。作者陈星,书的副题是“丰子恺的诗意漫画”。其实上学的时候买过《丰子恺漫画品读》和《护生画集》。记得两种书是在一个冬日飘雨的午后从学而优搬回宿舍的,然后就躲在挂着蚊帐的床上钻进被窝逐页翻阅的。喜欢得不得了,还为此写了一篇《诗意,童心,禅趣》的文章充当百篇作文。“人散后,一弯新月天如水”,“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过尽千帆皆不是”都是人们耳熟能详的。我最喜欢的一幅是“好花时节不闲身”:早春时节,窗外是依依的杨柳,一对燕子穿梭其中;窗前一张方桌,桌前一人面朝窗外聚神端坐,只留下一个背影和垂于身旁的夹着香烟的左手对着读者。后来三联又出了这本《都会之春》,收入的漫画比《丰子恺漫画品读》多,正好满足喜欢者多多益善的欲望。工作后几次移窝,也许就失落在某次搬移的过程中。可惜这本书现在不见再版,要得也只能待以时日了。

《你嘴上有风暴的味道》。《南方都市报》“舞文弄墨”的结集,一位师兄所赠,上面还有张晓舟等几个人的签名。应该是在读书搬宿舍的时候弄不见的。书前有张斌和程益中的序言,我记得程益中说他们几个人写这些评论就像他的小孩在拉屎,蹲下的姿势还没摆好,一条冒着热气的香蕉一样形状的好屎就畅快地拉了下来。也许龚晓跃等人的那些文章放在现在也不算新奇,但在当时,至少对我而言是一种头脑的洗礼:原来足球可以这样写!体育可以这样写!甚至文章都可以这样写!现在写这书的六个人都到哪里了?只感觉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