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05-12

《简帛文献与文学考论》序

陈伟武

孟子曰:人之患在好为人师。时人云:人之患在好为人序。友生君斯鹏,十年一剑,有书曰《简帛文献与文学考论》,将付剞劂,索序于余,余应之,二患俱不免矣。

君生长于粤东澄海樟林乡,与散文大家秦牧同里。樟林为广东古港,自明清之际已是潮汕通商口岸,冠盖如云,人文荟萃。斯鹏之父万森先生业医,颇通旧学。斯鹏少时,颖悟过人,好从闾里老儒习书学诗。

癸未初夏,一日薄暮,尝与君随曾师经法先生漫步于康乐园林荫道,约至大榕树下,议及博士论文选题,余以简帛医药文献研究为题相询,君以为多属秦汉之物,较少古文字元素,故不取。余谓不如专论简帛文学文献,君闻辄喜,遂与曾师商而定之。

文学先乎文字而生,复赖文字记载而成文献,乃能超时空而传久远。人之考究文学也,先识文字而后能读文献,复因文献而后可知文学。选堂先生有言曰:一切学问均植基于文学。曩者学科畛域不严,前辈学人治学,往往无此疆彼界,不画地为牢,古文字学家兼治文学者所在多有,如颂斋容希白、鼎堂郭沫若、梦甲室陈梦家、选堂饶宗颐诸先生皆然。

中国号称诗之国度,上海博物馆藏战国楚简《孔子诗论》,尝引热议,述作如林。而《诗论》与《毛诗序》之同异得失,学者虽多论列,陈着自学术史考之,以为二者旨趣迥异,就文艺价值言,前者远胜后者。而《诗论》说诗之体式,或为《诗序》之所本。

战国竹书,历经千数百年,土埋水淹,纬编朽断,董理竹书,编联綦难。陈着有专章论述《诗论》及《曹蔑之陈》之编联,折衷群言,机杼自出。

斯鹏每树一义,必先考求字形,迹寻音韵,明辨故训,而后再阐发简帛文献之文学价值。如中国有无创世神话,学界犹存异议。楚帛书含中国创世神话,记述楚族起源。陈着探骊得珠,先有专章考订楚帛书甲篇之疑难字词,爬梳条贯,再进而论其神话构成、性质及其神话学意义,水到渠成,所得独多。

君工书,篆隶草真行,诸体兼擅,于治古文字帮助甚大,每能批郄导窾,切中肯。如论楚简留白,众说纷纭,而斯鹏谓书手依竹简形制长短大体相同之底本移录,不必墨守文句顺序抄写,唯须将相应位置之字照本誊录无误,至于书写之先后序次,书手便宜从事可也。如此推断,似较时贤诸说近理,亦得力于斯鹏之书法经验也。

战国简帛散文有儒家之文,有道家之文,有兵家之文,有法家之文,有阴阳家之文,其间之繁简实虚奇正工拙,陈着亦多所研讨。《彭祖》之通释与韵读,《曹蔑之阵》之重新校理,虽属简帛文本研读举例,斯鹏发覆决疑,在在可见。

祝祷之俗,肇始于太古,关乎民风、宗教、巫术与礼制诸端。二三千年前之祝祷文,藉由考古发掘之简帛而重见天日,其宝贵实超逾文学之范域,而富于文化史之意味。数十年来战国秦汉简帛所见祝祷文,似未见重于文学界。君钩沉索隐,贯珠缀裘,分类辑证,剖析其性质,条辨其体式,创获颇丰,当能发人深省,启迪来兹。

言而无文,其行不远。斯鹏斯书也,由文字而文献而文学,郁郁乎文哉。简帛文学文献研究,有陈着问世,可谓规模初具。探研精义奥蕴,或当容诸异日。

君刊发论文多篇,学界同人多有援引称许者。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博士毕业后,斯鹏负笈沪上两载,从裘先生锡圭教授游,取法乎上,豁其胸宇,广其学识。积健为雄,指日可待。斯鹏也,非凡鸟也,岂甘雌伏,必当奋翮凌云,雄飞万里。

丁亥岁阑草于愈愚斋

出版后记

陈斯鹏

本书的基础是我的博士学位论文《战国简帛文学文献考论》。此次出版,除了对原论文略事修整外,主要是补写了《战国秦汉简帛中的祝祷文》一章,幷将书名改成今题。原论文后记予以保留,以志纪念。

本书的部分章节曾以单篇论文的形式在刊物上发表过,但作为一部专书拿出来,我始终觉得还是不够成熟的,甚至可以说存在着不少的遗憾。因此,尽管在两年前即有师友怂恿修订付梓,我还是一直不敢贸然为之。在我看来,无论是以出土文献作为文学研究的对象,还是利用出土文献探讨文学问题,或是整理出土文献以为文学研究服务,都还有许多工作可以做、需要做。在当前学科专业愈分愈细的状态下,这类工作的意义尤为明显;而从事于此,则古文字专业出身的学者将占有一定的优势。自己对此怀有浓厚的兴趣,但深感学力不足,所获十分浅鲜。原本打算再潜研数年或更长时间,待成绩稍令自己满意一些,份量稍厚重一些,然后才整理成专书面世。然而,近年来我的主要精力又集中在别的课题上面去了,加之杂事牵系,先前的计划基本上没有得到实行。如果不是为了应付仓促出版,关于祝祷文的一章恐怕也还像其它一些题目一样,只是在心中继续盘旋了。

然则为何骤改初衷,让这本小书“早产”呢?答曰:未能免俗故也。古人有言:“著书都为稻粱谋”。当今之世,能够靠着书而直接谋得稻粱者,大概只是著书人中的极少数吧,而学者之着为学术书则无与焉,倒是往往要“以稻粱谋出书”的。但是,写书、出书有助于通过种种“考核”,则已是尽人皆知的公理,所以也可谓“稻粱”在其中了。这本小书是否能为我谋得些许“稻粱”呢?我希望是的;当然,答案还要别人来给。而此刻最强烈的愿望则是,个人的第二本专书可以写得更如意,出得更从容。同时,也希望今后能在出土文献与文学之间再做出一点成绩。

需要特别交代的是,原稿完成以来,陆续有一些新材料发表,也新读到一些相关的研究论著,但由于时间紧迫,一时难以作出充分的反应。比如第八章讨论战国简帛散文,就没有增补最新公布的上海博物馆藏简第五、六册中的散文资料。又比如第十章研究《曹蔑之阵》的编联和释文,除了订正极个别很明确的错误外,一些可能存在问题的地方,由于牵一发而动全身,在没有重新考虑成熟的情况下,则暂仍旧贯。进一步的研讨只好留待异日了。这是我所要真诚请求读者谅解的。书中的缺点和谬误肯定还有不少,祈望得到读者的教正。

《华学》、《经典与解释》、《古文字研究》、《文史哲》、《复旦学报》、《考古与文物》等刊物曾为本书的部分内容提供刊表机会,在此谨向诸刊有关编者们致谢。特别是周广璜先生和王辉先生,为我的文稿付出不少精神和时间,幷多次惠书赐教鼓励。先生还克服压力,将拙文作为《文史哲》“人文前沿”版首推出。前辈的奖掖提携,令我深深感动。

本书的出版,离不开止戈师的鞭策。又蒙经法师慨允纳入其主编的“古文字与出土文献丛书”,大泉学长在具体出版流程上鼎力相助。内子余泓颖女士协助校对书稿。于此一幷鸣谢。

丁亥暑假,陈斯鹏于寄蝯室

陈师于百忙之中赐序,骤使这本小书沐受辉光,至为感谢!师言有溢美处,殊增愧悚;师勉励鞭策之意,则当谨记之。

丁亥岁梢补记

2008-05-09

鲁迅才是恶搞高手



这几天断断续续读完鲁迅的《故事新编》。年轻时看不下去的书这次读得津津有味,不时会有会心的微笑,颇伤情他当年一时“油滑”,讽刺的笔锋轻轻扫过的人事至今仍然随处可见,不由生自己是是长大了还是变老了,是成熟了还是世故了的喟叹?

觉得鲁迅才是恶搞的高手。什么是反讽,什么是戏仿,什么是后现代,这薄薄的6万多字的小书里有最好的榜样。才想起现在网上那些所谓的恶搞跟鲁迅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太没技术含量还缺乏敬业精神。

书是人民文学的赵延年木刻插图本,版式舒服,印刷精美。木刻我不懂,但用黑白两色刻画的艺术形象颇合小说营造的艺术氛围。鲁迅生前就大倡木刻艺术,我想他的书配上这样的插图,泉下有知他该含笑首肯吧。

西西里的美丽传说

我是在ESQUIRE网站上看到莫妮卡·贝鲁齐之后才注意到她的,真是美艳不可方物。依稀记得新浪体育上曾经说过她跟维耶里有过绯闻,我暗想,如此莽汉如何配得起这样的天生尤物。

我是上网搜索莫妮卡·贝鲁齐的资料,原来1968年9月30日出生的她已经演过好多电影。挑一部名字比较好听的来看看,就在eMule上下载了《西西里的美丽传说》。说来也巧,那几天上班坐地铁,地铁里的电视连续两个早上都在介绍这么片子。晚上回家看的时候,LP说:“你太out了,这部电影上大学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了。”我的老土,就像计算机的默认设置一样,无需强调。

电影的名字很美丽,女主角很美丽,可内容就没有那么美丽了。现实主义的理论大师会说这表现了导演对法西斯战争罪恶的揭露,特别是对妇女命运戕害的控诉。不 过我想朱塞佩·托纳托雷先生不会无聊到这个程度,人家可不一定学习过马克思列宁主义。网上有人说,他看这个片子的时候,感觉他妈的意大利人和中国人就是一 个德行。我倒想,或许这不仅仅是意大利或中国人的特性,一直以来人类就是这幅鸟样,灵魂深处总有一些阴暗的东西在作祟,比如贪婪和嫉妒。在影片里就是男人 对玛莲娜性感身体贪婪的欲望,女人对玛莲娜美丽外貌恶毒的嫉妒。

于是导演只能把希望寄托在13岁的小男孩维利图身上,说维利图对玛莲娜的爱淳朴、真实,不像其他成年的男人只垂涎于玛莲娜的美色,当她受到嫉妒她的其他女 人的迫害的时候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这是很讽刺的事情,恕我以最大的恶意来揣度:要是这是发生在维利图已经长大成人的时候,他对玛莲娜的爱还淳朴、真实 吗?能保证他不一起站在那群色眯眯的猥琐怯弱的男人身边吗?

我看的是未删节的版本,里面有一段就是德国和意大利战败后,一群女人将玛莲娜拉到街上拳打脚踢,一群男人就在一边旁观噤若寒蝉,看得我真是不寒而栗,人类 的残忍很多时候是超乎常人的想象:这么美丽的一个人,怎么就下得了这样的毒手?真是不好意思,这让我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某国1960、1970年代间的一 场所谓“文化”运动。

影片叫做“西西里的美丽传说”,我想除了维利图身上人性的闪光之外,就是影片最后玛莲娜和丈夫故地重返,她在市场上和先前那些侮辱她的女人的相逢一笑吧,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宽容?

不得不说的是这部片子的情色镜头。莫妮卡·贝鲁齐美丽的身体在影片里两次完全裸露,那时她应该不用再靠裸露来博出位了吧,那么只能适用一个俗套的说法:为 艺术而献身!不过LP却说付出最大的其实是演维利图的小孩,他才十几岁而已,就表演了偷窥、恋物、意淫、手淫,甚至和大美人直接身体接触的内容,这些对他 之后的成长会有什么影响吗?

哈哈,管那么多呢,要是有机会给我演我也义不容辞的上啊,我在心里猥琐地暗想。

《发现的愉悦》的愉悦

关注中国现当代文学的,应该很少有人不知道陈子善的。

这个体态干瘦的老人(其实1948年出生的他今年只有59岁)在华东师大教书,多少年来,他钩沉史海、爬梳资料,一则则趣闻逸事、一篇篇手稿遗作就在他的劳作下重见天日。很多先前不为人们熟悉的作家也在他的推介下变得耳熟能详。

说实在的,我对中国现当代文学并不怎么感兴趣,时间太短,感觉太新,不是与政治纠缠就是与商业合谋。不过也 不是一无所爱,比如鲁迅、周作人,比如出口转内销的张爱玲、比如港台海外的董桥、台静农、夏志清,等等。很凑巧,这些人正是陈子善极力挖掘推荐的。虽然不 能说完全得益于他,他们才得以彰显;不过他的呐喊的确使更多人把目光投射到这些作家身上。我之关注董桥,正是端赖他“你一定要读董桥”的叫卖,就像多年后 人们阅读木心全因陈丹青的推销。去年底,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了《张爱玲集》,里面有陈子善的一份功劳,收集了首次发表的《郁金香》和现在正如火如荼的《色,戒》等若干作品。

这两天在读他的《发现的愉悦》(湖北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这是李辉主编的《人踪文影文丛》的一种,书里收录了陈子善2000年到2002年所写的关于中国现当代文学史料学的文字33篇。

《娜拉走后怎样》是鲁迅1923年12月26日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文友会上的讲演稿,后来收在《坟》里面。在这篇文章中鲁迅阐述了他对妇女解放的观点:妇女光有独立的意识还不够,更重要的是要有独立的经济能力;不然,就算“走”了,还是逃不出堕落或者“回来”这两路。

这是研究鲁迅思想的一篇重要的文献。然而,人们却一直见不到这篇文章的手稿。1999年12月福建人民出版社出了很是完备的《鲁迅著作手稿全集》,但里面就没有包含《娜拉走后怎样》。

收在《发现的愉悦》这本集子的第一篇《遗泽永留,友情长存——鲁迅<娜拉走后怎样>手稿和题跋发 现记》记录了陈子善2001年在美国发现了这份手稿的喜悦,并详细叙述了这份手稿辗转漂流的经过。原来这份手稿最初由台静农收藏,由于战乱,又存在魏建功 身边,1940年,魏建功再将它还给台静农。后来就再没有此手稿的消息了,直到陈子善2001年夏天在美国看到,他说当时是“欣喜之情,无言可喻”。据陈 子善文中记载,这份手稿后面还有常维钧、魏建功、马裕藻、舒芜、许寿裳和李霁野等人的六篇题跋。

台静农之所以能保有鲁迅的手稿,是因为他是鲁迅的学生,1920年代曾与鲁迅一起发起成立了未名社,两人交往甚殷。读“遗泽永留”一文,我才第一次注意到那首《无题(惯于长夜过春时)》的七律原来是鲁迅写曾给台静农的。

以上是这本书妙处的例证,他告诉读者许多之前不为人知的故事。陈子善在书的序言里说:“当今出书,配置插图似已成为一种时尚,我也未能免俗。但本书的插图 都是与文中文字直接或简介相关的,有的还是我的‘独家发现’,以求实实在在的图文并茂。完全无关的拼凑和点缀为我所不取。”说得真好。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 在这本书的每一页上面都要印个作者的半身照?是作者的意思还是出版社的想法?算是对这本书的一点吹毛求疵。

琐屑细小

春夜闲寂,灯下翻阅周作人自编文集,忽念周氏兄弟反目事,殊觉可惜。无端想起观堂自沉。周氏昆仲何以反目,众说纷纭;观堂自沉昆明湖,其故亦人言言殊。鄙 意以为,以此三人,人中龙凤,见地高远,学识丰盈,生命里的大障碍,是无法阻滞他们的;若有,则只能是生活中琐屑细小,以琐屑细小悠远绵长,如阴湿的气息 渗满每一个毛孔,叫人艰于呼吸视听,避无可避,以致有毅然决绝之所为也。